传道人的“安息日”困局与出路

　　一个主日的清晨，闹钟在五点半准时响起。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我躺在床上，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今天的行程：晨祷、主日崇拜讲道、同工午餐、下午探访、晚间团契……一直到深夜才能回到家。

　　我闭上眼睛，想给自己两分钟的清醒时间。可是在这短短两分钟里，心里冒出一个令我惶恐的声音：“我怎么一点都不想去呢？”

　　我吓了一跳。作为一个蒙召服侍的传道人，“不想去教会”这种念头，以前从来不曾出现在我的字典里。可是最近半年，它却像不速之客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敲我的门。我感到的不是即将去服侍神的喜乐，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消除的，它藏在骨头缝里，藏在每一次祷告的开头、每一次翻圣经的动作里。

　　那一天的讲道，我讲的是《马太福音》11章28节：“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我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信徒频频点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在流泪——主啊，我自己就是一个劳苦担重担的人，可我为什么没有得安息？

　　一个传道人，如果自己在“安息日”都无法安息，又如何带领群羊进入真正的安息？事工连轴转，灵修却一片荒芜，我的出路在哪里？

　　一、“停不下来的陀螺”——传道人的事工现状

　　传道人的一周，很少能用“规律”来形容。讲道预备、查经带领、探访关怀、同工会、节日活动筹备、行政事务、对外联络……这些事工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推着你不停转动。

　　我曾经粗略统计过自己一周的工作内容：主日至少两场崇拜的讲道与预备，周间的查经班和祷告会，不定期的探访——有时一周要跑三四户家庭，有的在市区，有的在乡下；此外还有同工会议、信徒辅导、突发事件的协调处理。这些还只是“显性”的工作，那些隐性的情感消耗——为信徒的难处揪心、为教会的方向焦虑、为自己的讲道是否造就人而忐忑——更是无法计算。

　　更难以承受的是来自各方的期待。信徒和同工们默认传道人应该“随时在线”：电话要接、微信要回、探访要去、问题要解决。你要表现得坚强、有信心、有智慧，不该有疲惫和软弱。一位牧者曾坦言：“我承受着持续不断的压力——要领导有方、讲道清晰、做出明智的决策、关心他人，同时还要表现得坚强且有稳重的灵命状态。但在表象之下，我正在崩溃。”

　　我太理解这种感觉了。在外人看来，我依然在正常地工作、正常地服侍，没有人知道我里面已经快“烧干”了。更让我感到无力的是，有些付出未必能立刻看到效果——信徒的难处没解决，年轻人在流失，教会的发展缓慢。当努力与结果不成正比，当服侍渐渐从“生命的流淌”变成“任务的堆叠”，那种疲惫无法言说。

　　二、“心亡”为“忙”——灵性枯竭的真实挣扎

　　中国文字很有意思。曾经听一个传道人在分享时拆解了“忙”字——“忙”由“心”和“亡”组成，心亡了，就是忙。这个解释一下子击中了我。当我的生活被事工填满，当我的日程表被一项又一项任务挤得密不透风，当手机从早响到晚，我的“心”在哪里？它还在吗？

　　坦白地说，那段时间我的灵修生活已经形同虚设。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不再是安静在神面前读经祷告，而是抓起手机看有没有紧急消息。读经变成了为讲道找素材——我翻圣经不是为了遇见神，而是为了凑够三个大纲。祷告也越来越短，越来越匆忙，有时候刚跪下去，脑子里就开始想“等下还要做什么”。

　　更可怕的是，我渐渐感觉不到神的同在了。讲台上的话语，自己都不那么相信了；探访时的安慰，连自己都觉得空洞。我知道神不会离开我，可我真的感觉不到他。那种灵里的干枯，就像一块被太阳烤裂的土地，张着大口却等不来一滴雨水。

　　我甚至不敢向同工和信徒倾诉——我怕他们失望，怕他们觉得“传道人都这样了，我们还怎么信”。孤独，是说不出口的伤。牧者习惯了安慰信徒，却很少有人能安慰牧者。我们习惯了做“供应者”，却很少有机会做“被供应者”。看着台下日渐稀疏的信徒，看着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教会，我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当努力看不到效果，当付出得不到回应，当服侍变成了“完成任务”，信仰就悄悄地从“生命”变成了“职业”。

　　回想起来，我之所以陷入这样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了“不可替代”的人——总觉得教会离了我就不行，信徒的事不马上处理就会出问题。这种骄傲，恰恰是我灵性枯竭的根源。

　　三、出路——在安息中重新得力

　　转机发生在一次几乎“崩溃”的夜晚。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跪在床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我听到心里有一个微小的声音说：“你累了吗？累了就到我这里来。”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一直都在“担重担”，可我一直都是自己在扛，从来没有真正“到主那里去”。

　　安息是什么？我开始重新思考。

　　安息日不是从新约才有的。《创世记》2章2节说，神造物的工完毕，就在第七日安息了。神需要休息吗？当然不需要。神设立安息日，是为了人——他知道人的有限，知道人需要停下脚步，需要被更新。上帝设计了生活的节奏：六天工作，第七天安息。有工作的时间，也有安息、交托在神面前的时间。

　　可是我把安息日变成了另一个“工作日”。主日对我来说不是安息，而是一周最忙的一天。我忙着讲道、忙着带领查经、忙着处理各种事务，唯独没有“安息”在神里面。

　　耶稣说：“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参《马可福音》2章27节）这句话给了我极大的释放。安息不是宗教义务，不是律法，而是神为人预备的祝福。我守安息日的方式不应该是“在教会忙一天”，而应该是“在神里面停一天”。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开始尝试做出改变。

　　第一，我学会了“守住时间的边界”。我向教会同工坦诚地分享了我的状况，请求他们理解。我跟神约定每周至少拿出半天时间，关闭手机，暂缓处理事工、回复消息，把时间完全交给自己和神。这个时间可能是周三的下午，也可能是周六的上午。刚开始的时候很难，我总是忍不住看手机，总担心别人有急事找不到我。但慢慢地，我尝到了甜头——那半天里，我可以安安静静地读经、祷告、默想，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前发呆。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时间，反而成了我一周最宝贵的时刻。

　　第二，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灵修节奏。以前我总觉得，传道人的灵修应该是每天清晨两小时、跪在祷告山上那种。可现实是我做不到。后来我学会放下“完美灵修”的包袱，根据自己的生活节奏来安排自己的灵修。早晨哪怕只有15分钟，我也坚持先读经、再做事。探访的路上，我会一边骑车一边默祷。晚上睡前，我不再看手机，而是用10分钟安静在神面前。量少了，质却提升了。我重新感受到了与神交流的甘甜。

　　第三，我不再独自硬撑。我开始主动寻求支持。我找到一位比我年长的牧者，定期向他倾诉我的困惑和挣扎。他不评判我，只是听，然后为我祷告。那种“被理解”的感觉，像久旱之后的甘霖。我也开始和几位同工建立彼此代祷的关系，我们每周固定一个时间，不是为了开会，只是为了互相守望。

　　第四，我学会了区分“神的托付”和“人的期待”。很多时候，我的忙碌不是因为神给了我多少工，而是因为我不敢拒绝人。同工提的要求、信徒的期待，我都想满足，结果把自己压垮了。现在我学着分辨：哪些是神要我做的，哪些只是别人希望我做的。对于后者，我学会了温柔而坚定地说“不”，说“不”并不代表我不爱他们，而是为了更长久地爱他们。

　　四、安息，是为了走得更远

　　走过那段低谷，我最大的体会是：安息不是逃避事工，而是为了更健康、更持久地服侍。就像“自牧园”的栏目设定一样：牧者要牧养群羊，首先要自牧。当我学会使自己的生命得到牧养，我才能真正去牧养别人。

　　我曾经以为，传道人的价值体现在“做了多少”，做得越多，越对得起神的呼召。现在我明白了，传道人的价值首先体现在“在神里面是谁”。我不是一台服侍的机器，我是神的儿女，是他所爱的。神看重我这个人，胜过看重我做的工作。

　　现在，每个主日的清晨，我依然会在五点半醒来。但我不再是被疲惫叫醒，而是带着一种期待——今天，我要在神的殿中遇见他。安息日的讲道，我不再把它当作“任务”，而是把它当作“分享”——分享我在安息中从神那里领受的恩典。

　　“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这句话我曾对无数人讲过，如今它成了我自己的福音。停下来不是退后，安息是为了走得更远。愿每一位传道人，都能在主里的安息中，找到真正的力量与平安。

　　（作者系江苏省宜兴市高塍基督教堂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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