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个容易被误读的故事
《约翰福音》4章记载了耶稣在雅各井旁与一个撒玛利亚妇人的相遇,这一事件发生在耶稣从犹太前往加利利的途中。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应该是耶稣有意为之的,为要打破犹太人与撒玛利亚人之间的隔阂。主耶稣途中“必须经过撒玛利亚”(参《约翰福音》4章4节)中的“必须”,不是单纯的路线安排,而是救恩主动临到人的神学表达。撒玛利亚这个地名在当时承载了犹太人与撒玛利亚人之间长期的民族裂痕、宗教争执与身份排斥。主耶稣没有绕开这片有伤痕的土地,而是进入其中;他不是在安全距离之外呼召人,而是亲自来到隔阂之处,使恩典在破裂的关系中开始工作。
一提起故事中的女子,许多人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个“可怜”“卑微”“生活不检点”的形象,仿佛她只是被定罪、被怜悯的存在。人们常强调她“婚姻混乱”,且在正午烈日下独自打水,似乎她的一切都被贴上了“失败”的标签。然而,当我们深入阅读经文,就会发现撒玛利亚妇人并非仅是一个被动的“可怜人”。她经历了从敌意到信仰的转变,最终对耶稣基督的身份有了确信,并在众人中为他做见证。她有着复杂的生活经历,命途多舛,但在现实的不断打击下,仍展现出极强的应对与省察能力,其思维与反应超乎常人。更重要的是,在耶稣眼中,她并非一个被标签化的人,而是一个被尊重、被引导、被委托做见证的人。
耶稣主动向妇人“要水喝”,这一行为常常被忽略,但它进一步揭示了耶稣打破隔阂、主动寻求与人交流的意图。基督知道人心肺腑,却没有以审判者的姿态来到撒玛利亚妇人面前,而是以一个口渴的过客的身份,向她发出一个最简单,也最具人性温度的请求:“请你给我水喝。”(参《约翰福音》4章7节)在这个看似简单的请求之中,潜藏着一条极为深刻的道路——从“拒绝给水之人”,到“放下水罐、回城做见证之人”;从“以身份界限为由拒绝他人需求之人”,到“向所有人见证生命活水之人”——这条道路,也是“使人心转向基督”的过程。
二、一个不简单的妇人
下文告诉我们,这个妇人已经有五个“丈夫”,并且现在有的并不是她的“丈夫”(参《约翰福音》4章16节至18节)。很多人只听这信息,便给她贴上一个标签:不道德的女人。如果从当时的社会背景与律法传统去看,这样的结论其实过于武断。在古代近东文化中,存在兄弟娶遗孀的传统,即所谓的“利未婚姻”,男性娶亡故兄弟的遗孀以延续家族血脉:若一名男子没有后代就过世,族中男性有责任娶他的妻子,为他留名、传后(参《申命记》25章5节至6节)。这意味着,一名女性可能由于丧偶依次嫁给同一家族中的多名亲属,这并非出于她的主动选择,而是制度的安排与命运的重压所致;她也可能遭遇了多次被休弃的命运;也可能因为客观原因离开了原有的丈夫;此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多种不同的情况同时出现在这个妇女身上,她可能在不同的婚姻中经历了死亡、破裂与被抛弃的痛苦。无论是哪种情况,她的人生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挫折与伤痕。更何况,如今她身旁又有一个男人,却不以丈夫之名相伴,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况,我们无从知晓。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生命布满坎坷,她早已主动或被动地被推至另类,甚至是社会边缘。
但《约翰福音》在描写她时,也悄悄透露了她的另一面。她能够与耶稣展开相当有层次的对话:她懂得“犹太人”和“撒玛利亚人”之间的历史与宗教冲突,知道“我们的祖宗雅各”的传统,也懂得谈论敬拜的山和圣殿。她思维敏捷、善于发问,也知道将一个简单的问题提升到身份、宗教归属甚至传统之争的层面。
这并非一个单薄的“可怜人”形象,而是一个阅历丰富、思维敏捷、言辞铿锵、性格坚忍的妇人。耶稣并未简单地将她看作“失败者”,而是视之为一个值得与之对话、值得花时间启迪,甚至值得托付使命之人。这清楚地展现了耶稣对妇人的尊重,也体现了耶稣对所有寻求真理之人的接纳。
三、身份成为拒绝的理由
故事的曲折始于耶稣在井旁偶遇那个打水的妇人,并向她讨水喝的那一刻。一个路人向前来打水的人要水喝,应该是最自然不过的小事。然而,妇人的回应却让这看似平常的一幕骤然变得错综复杂。她反问道:“你既是犹太人,怎么向我一个撒玛利亚妇人要水喝呢?”(参《约翰福音》4章9节)为何要水喝?答案再简单不过——口渴!然而,那妇人的话明确揭示了犹太人与撒玛利亚人之间长期的敌对关系,这种敌意源于宗教、种族和政zh i上的深刻分歧。她拒绝的理由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普遍态度:我们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界限,你不应向我求助,我也不应与你接触,也没有义务为你提供帮助,哪怕是最基本的援助。
在这里,“身份”成为一个极其自然的屏障。只要对方被归为“某一类人”——外族人,或不同立场、不同宗派、不同背景、不同地位、不同圈子的人——那么,即使他的需要很简单、请求很合理、情况很迫切,我们也能立刻找到一个“不帮助”的理由。妇人或许并非存心伤人,只是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偏见、习惯与界限,让她在这一刻不假思索地拒绝耶稣。
当然,她本可以有另外一种处理方式:沉默不语,径直打水离去。然而,她却发问,实际上这背后隐藏着非常清楚的问题:我为何要给你水喝?你我分属对立群体,你凭什么向我求助?
正如当下许多人一样,我们总在为自己冷漠的拒绝披上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这一刻,真相如隔断的墙垣般显露:当他人的需求与我们的刻板印象冲突时,我们更倾向于以身份差异、群体界限为盾,而非率先回应人性最本真的呼唤——看见人的基本需要。
四、求助者反成了恩典的源头
值得深思的是,耶稣本不需要以这种方式开头。他本可以像在其他情境中那样,直接对她说出真理,指出她生命的问题,揭示她的需要,甚至一开始便把“活水”的比喻讲出来。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先让自己站在一个“求助者”的位置上,向她发出请求。他站在口渴者的角度,而非审判者、立法者的立场。他没有说“我来教导你、帮助你”,而是说“请给我水喝”。这是一种极深的谦卑:那位真正拥有一切的主,甘愿在关系的开端处站在“求”的位置。在这样的姿态下,他实际上为这个妇人打开了一扇门,让她有机会施予,而非一开始就处于被审视、被教育的被动处境中。
可惜,妇人最初并没有识别出这一邀请。她所看到的,只是一个不熟悉,甚至有“敌意”的族群中的男人,而不是一个需要她回应的人。她看到的是身份差异,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尽管撒玛利亚妇人最初对耶稣的请求表示拒绝,但耶稣没有放弃。他利用她的话作为契机,引导她深入思考圣经中“活水”的深层含义,从而将对话的焦点从物质的水转向了精神的满足和对人心深处渴望的理解。这正是他的智慧所在:他既尊重她的反应,又未因她的拒绝而却步,反而从她的回应中深入对话,循循善诱,给出自己所携的恩典。
五、活水的奥秘被开启
当耶稣谈起“上帝所赐的水”,说喝那水的人必永远不渴、在他里面要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时,妇人的回应从“防卫”转向“求索”。她从先前的“你既是犹太人,怎么向我一个撒玛利亚妇人要水喝”,转变为“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叫我不渴,也不用来这么远打水”(参4章9节、15节)。起初,她聚焦于“身份”——“你和我不一样”,后来,她转向“实用”——“有这样的水,岂不是省事”。再后来,当耶稣指出她生命的真实状态,提起她五个丈夫和现在的关系,她的心被彻底触动,话题转向宗教核心问题:究竟在哪里敬拜才是对的?谁才真正认识上帝?
从这一渐进过程中可见,主如何引导一个人从拒绝走向求索。耶稣没有强行把“属灵结论”塞给她,而是一步步陪伴她,从最表层的现实需要,到生命的伤痕,再到神学与敬拜的问题。她的抗拒并未让耶稣停止,她的问题也并没有被他轻视。他把所有这些,看作进入她生命、引导她走向真理的入口。
故事发展至后半部分,出现了一个惊人的转折。那个起初以身份为由拒绝给耶稣水喝的妇人,放下自己的水罐,回城对众人道:“你们来看,有一个人将我素来所行的一切事都给我说出来了,莫非这就是基督吗?”(《约翰福音》4章29节)她曾是他人背后议论的对象,如今却公开邀请全城人前来;她曾于正午独自打水以避人视线,如今却走进人群,讲述与耶稣的相遇。按照约翰的叙事逻辑,她是耶稣基督的第一位公开见证人!
她的见证并非完美无缺。她说“莫非这就是基督吗”,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问题,而非一个系统的神学定义。然而,对于城中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有力,因为她的生命变化本身就是见证。于是,他们“就出城往耶稣那里去”(参《约翰福音》4章30节)。一个曾被认为“无资格”的人,竟成为带领许多人接近耶稣的起点。
六、结语:使人心转向基督
整段经文最终指向一个清楚的中心:使人心转向基督。主耶稣主动经过撒玛利亚,进入隔阂之地;他以求水开启关系,突破成见的墙;他以活水唤醒人深处的干渴;他触及妇人的真实生命,却不是为了定罪,而是为了医治;他把敬拜从外在争论带回心灵和诚实;最后,他使一个带着复杂过去的人,成为引人来见基督的见证者。
这条路,也是今日教会牧养与见证应当学习的路。面对个体,我们要看见人的真实创伤,而不急于贴标签;面对家庭,我们要明白许多问题背后有长期的关系伤害,而不只是简单责备;面对社会,我们要警惕身份、阶层、性别、地域和经历带来的成见;面对心理困境,我们要以基督的怜悯陪伴人慢慢敞开;面对教会事工,我们要始终记得,最终目标不是让人归向某个群体、某种活动、某位讲员,而是归向主耶稣基督。经文最后,撒玛利亚人对妇人说:“现在我们信,不是因为你的话,是我们亲自听见了,知道这真是救世主。”(参《约翰福音》4章42节)这正是所有见证的终点。人先因见证者而被吸引,最终却必须亲自来到基督面前。教会做的一切,若不能把人带到主面前,就失去了中心;而凡真正出于基督的服侍,必定引人离开封闭,离开成见,离开虚假的满足,而转向那位赐生命活水的主。
愿今日教会在井旁的故事中重新学习主的道路:以谦卑进入关系,以真理照亮生命,以恩典医治创伤,以见证引人归主。如此,人的生命便能在基督里真正得着更新,成为有活水涌流的新生命。
(作者系金陵协和神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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