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甲的风是咸的,从死海那边卷过来,打在帐篷上,像谁在远处一下一下甩鞭子。
扫罗已经在帐外头忐忑不安的站了七天。准确说,是等了足足七天。他每天数一遍,像数兜里最后那点钱。第一天数完,觉得还行。第二天数完,心里开始发毛。到第七天,他不敢数了。
撒母耳临走前拍了他肩膀一下,手语重心长地说:“等我七日。”然后转身走了,袍子扫起一地黄沙。扫罗当时觉得,只不过七天时间能有多长。
现在他知道了。七天能熬干一个人。
第一天,有人来请示,说回去收麦子。扫罗批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家里老人病重,他挥挥手。第三天,他懒得听了,直接说,想走的都走。
可到了第七天,营地里空得能听见风从这头灌到那头。他数了又数,三千人剩下六百,可能都不到。
远处密抹的高地上,非利士人的帐篷像一片灰白色的疹子,密密麻麻。战车三万辆,马兵六千,步兵多得像海边的沙。扫罗这边,没有刀,没有枪,全以色列连个铁匠都找不出来。就他和儿子约拿单手里有两把像样的家伙。
这仗怎么打?
扫罗心里清楚,再不开口,底下这六百人也要跑光。人一跑光,他算什么王?
他开始琢磨,撒母耳是不是故意还不回来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扫罗先骂自己:怎么敢这么想。可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那个念头又爬出来,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撒母耳是不是在半路上绊住了?还是说,他要看我在台上出洋相?
扫罗越想越气。说好的七日,我坚守了。现在敌人压到了眼皮子底下,百姓散得跟沙子一样,都火烧眉毛了你连个人影都不见。这让我怎么跟这些人交代?
他想起了膏立那天的情形。撒母耳把油从他头上浇下来,凉凉的,顺着鬓角往脖子里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要不一样了。人群欢呼,天地都亮了一度。
现在他坐在这张临时搭的木凳上,满手是汗,心虚的害怕。冠冕还没戴稳,眼看就要被非利士人的车轮碾碎。
帐子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几个支派的首领凑成一堆,朝这边瞟了几眼,又散开。
扫罗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商量离开,或者更糟,商量换一个能带他们活命的人。
这个想法像根刺,扎进他胸口最软的地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王当得真窝囊。一没武器,二没铁匠,连忠心的人也没几个,现在千钧一发之际连先知还爽约。
他对自己说:我得做点什么。再不做点什么,这些人就全跑了。再不做点什么,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站起来,掀开帘子,喊了一声:“把燔祭和平安祭带到我这里来。”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大,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果决。传令的人愣了一下,扭头去办了。扫罗站在营帐前,望着非利士人方向的天边,那里灰蒙蒙一片,像压着一场憋了很久的暴雨。
他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你不该做这个。
他把这细小声音摁下去了。就像摁灭一根还没烧完的火柴。
祭司们把祭物牵来,柴火堆好。扫罗走过去,手在袍子上蹭了又蹭。他不太确定自己该站哪儿,该做什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目光里,有期待的,有惊讶的,也有几个人松了口气。大家太需要一个仪式了。此时需要有个人站出来说一句“那位就站在我们这边”,哪怕这句话还没有经过撒母耳的确认。
扫罗拿起刀。刀柄有点滑,分不清是汗还是油。
他嘴里念着该念的话,声音不大,风把字句撕得七零八落。火升起来,烟往天上飘,熏得他眼睛发酸。
就在他的手从祭物上收回来那一刻,营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头一看,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撒母耳回来了。
撒母耳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扫罗的脸上。
扫罗挤出笑容略显僵硬,迎上去,想寒暄几句。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撒母耳先开口:“你干的是什么事?”
语气很轻,像一块石头轻轻放下,却把整个吉甲都震得发颤。
扫罗喉咙发干。他把准备了一路的那套说辞搬出来,越说越快,像倒豆子:
“因为我见百姓离开我散去,你也不照所定的日期来到,而且非利士人聚集在密抹。所以我心里说,恐怕我没有求问那位。非利士人下到吉甲攻击我,我就勉强献上燔祭。”
每说一句,他都在心里给自己画一个叉。那些理由,单看都成立,放在一起,却显得特别虚。
说到“勉强”两个字,他声音小了下去,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孩在报成绩。
撒母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番话来了,不高不低,像医生下诊断:
“你做了糊涂事了。没有遵守上面所吩咐你的命令。若遵守,上面必在以色列中坚立你的王位,直到永远。现在你的王位必不长久。上面已经寻着一个合他心意的人,立他作百姓的君,因为你没有遵守上面所吩咐你的。”
每一个字都往扫罗心窝里戳。没有火气,反而更让人难受。
他想反驳,想说“我等了七天”,想说“我有什么办法”,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沉默。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靠理由能翻过去的。
撒母耳说完,转身走了。没多停留,没给他安慰,也没给他第二个解释的机会。
扫罗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吉甲北边的山路尽头,脚底像生了根。
那天夜里,扫罗自己数了一遍人数。
六百人。
三千人剩六百人。
他站在坡上,风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底下那些脸,都灰扑扑的,像一群等天亮的逃兵。
他忽然明白,丢的不只是人。有些看不见的那股力量,从今天起,没了。
撒母耳说的那个“合他心意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但已经有个位置被腾出来了。而他,成了被跳过的那一个。
这种滋味,比打败仗还难受。像你拼尽全力跑了一整夜,回头一看,赛道早就改了方向。
说真的,我读这段的时候,没觉得此时扫罗多可恨。他就是个被推上台的普通人。换我,我可能也等不了。
那种感觉太要命了。手机黑屏,你明知道该等一会儿,但就是忍不住按住开机键,一遍一遍按。老板说“我考虑一下”,恨不得把方案发八遍。丈夫没及时回消息,心里就立马有点不高兴。
我认识一个姐姐,她三十岁那年,家里催婚催得凶。她其实有个男朋友,谈了五年,对方一直没提结婚。她等啊等,等到所有闺蜜都生完孩子了,对方还是那句“再等等”。她一生气,嫁了个相亲认识三个月的男人。
婚后一年,离了。
后来她跟我说,如果当年多等三个月,可能就不是那样。我问她为什么不等。她说,那时候觉得再等下去,自己太没面子了。
我听完挺难过的。她其实心里明白。害怕那种悬着的感觉。
扫罗也一样。他怕的不是非利士人,是那种“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被淹没”的窒息感。
恐惧会悄没声地跟你耳语: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你就完了。
但有些事,真不是快能解决的。
汤要小火煨。信任要一天一天攒。人的改变要一茬一茬来。
扫罗他等了。只是没等到最后一分钟。
而有些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分水岭,就藏在那“最后一分钟”里。
你再多等一分钟,撒母耳就到了,那六百人还在。相信撒母耳再多等一分钟,王位可能就稳了。
就一分钟。
他输的实在可惜。
生活中我们很多人也特别受不了“等”。啥都要快,连病都恨不得吃一颗药立刻好。
但好事情是慢的。如伤口要慢慢愈合,感情要慢慢磨合,机会要慢慢等待。你硬拽,反而容易断。
等待,听着被动,看似无能。可真正熬过的人会懂,等待需要信心比行动更考验人。
因为等待意味着我们要在结果还没来的时候,忍住不擅作主张。要在全世界的催促声里,继续相信那个你还没看见的结果。意味着你要在别人的怀疑里,替自己守住最后一道线。
可惜扫罗没守住。
如果今晚我们也在等待中煎熬。希望今天的故事给我们等待的信心。
因为那个该来的,可能正在路上。因为那个你以为错过的人,可能就快到了。
而我们要做的,只是让自己还在那里。没有跑掉,没有越界,没有把门提前关上。
风吹过吉甲,吹过四千年前那个男人的焦灼,也吹过今夜辗转难眠的人。
我们不是扫罗。
不必在恐惧中随便抓一个结果来交差。可以把那些已经尽力的事情,轻轻放下。把那个你控制不了的结果,交给比时间更可靠的力量。
该属于我们的,不会因为等待溜走。反而可能因为相信,被保护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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