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文:约4:43-54
一、重返迦拿见人心
《约翰福音》4章43节至54节,这一段经文在整卷书中并不引人关注,甚至容易被忽略。它没有拉撒路从死里复活那样强烈的戏剧性,也不如五饼二鱼的场景那样有震撼力;甚至与前三卷福音书相比,也显得节奏迟缓,比如在《马可福音》开篇,耶稣便大规模医病赶鬼(参《马可福音》1章21节至45节),而在约翰的行文中,直到4章,才写到耶稣为人治病。其实这是出于极其用心的神学安排,耶稣行大能神迹(σημε?ον),而约翰始终不愿让读者停留在神迹本身对人的吸引之中,他真正关切的,是把人带入成熟的信仰——信。在《约翰福音》中,神迹从来不只是能力展示,而是“记号”(σημε?ον)。其意义并不止于问题得解决,而在于借着这些事件,把人引向基督。
约翰不断推动读者面对一个核心问题:耶稣究竟是谁?一开始,这条线索就已经展开,施洗约翰见证他是“上帝的羔羊”(参《约翰福音》1章29节);门徒称他为“弥赛亚”(参《约翰福音》1章41节);拿但业说他为“上帝的儿子”“以色列的王”(参《约翰福音》1章49节);撒玛利亚人则承认“这真是救世主”(参《约翰福音》4章42节)。如今,在迦拿的第二个神迹中,约翰继续推进这个主题——信,不是建立在神迹奇事之上,而是建立在对耶稣的认识上。因此,这段经文的重点,不是“一个孩子病得医治”,而是“信心怎样成长”。
“过了那两天,耶稣离了那地方,往加利利去。”(《约翰福音》4章43节)这里的“两天”,指耶稣停留在撒玛利亚的那两天,撒玛利亚人的信与加利利人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撒玛利亚人并没有先看见神迹,他们因耶稣的话而信;而加利利人接待耶稣,却是因为他们“看见他在耶路撒冷过节所行的一切事”(参《约翰福音》4章45节)。于是,约翰提到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先知在本地是没有人尊敬的。”(参《约翰福音》4章44节)这里的“本地”(πατρ??,patris),带着“父家”“祖居之地”的意味。历代学者对于这里的“本地”究竟指加利利还是指犹太、耶路撒冷,有不同理解。不论它指的是哪里,放在整卷福音书的脉络中来看,这种地理争论本身就带着一种深层的讽刺意味,因为在序言中,约翰早已说明:“他到自己的地方来,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约翰福音》1章11节)换言之,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耶稣属于哪里,而是人是否真正认识他。因为万有的源头,并不属于任何地上的地域,而是属于父上帝。
因此,加利利人的接待,其实停留在表层。他们接待耶稣,却未必真正尊敬耶稣;他们愿意接近这位行神迹的,却未必真正顺服这位从父而来的。人性往往如此。人比较容易喜欢“有能力的耶稣”,喜欢“能解决问题的耶稣”,却未必真正愿意让他成为生命的主。而这一点,正是整段经文触及的问题。
二、病榻阴影催真信
约翰记载:“耶稣又到了加利利的迦拿,就是他从前变水为酒的地方。”(参《约翰福音》4章46节)约翰让读者回到“第一个神迹”发生之地,主曾在那里将水变成酒。如今主又到迦拿,用一句话使一个濒死的孩子康复。这两个神迹彼此呼应,前者显明主是自然万物的主,后者显明主是生命的主。在两个神迹中,存在一种相似的结构:都有人主动来到主面前求助;主一开始都表现出某种“迟缓”甚至“拒绝”。然而,最后所成就的,却远远超过人的期待。第一次是主的母亲说:“他们没有酒了。”主却回答:“我的时候还没有到。”最终,却变水为酒。如今,大臣请求主“下去医治他的儿子”,主没有立刻动身,只是说:“回去吧!你的儿子活了。”最终,孩子果然得医治,主无须亲自前往,他们全家就都信了(参《约翰福音》4章53节)。作者不断借着这些事件提醒人,主的作为不受人左右。他既不按人的节奏行事,也不照人的期待运作,但他的回应却总是比人的想象更深、更广、更大。
这位大臣的职务很可能属于当时加利利地区统治者希律安提帕的行政体系。经文没有告诉我们他是不是外族人,不过他至少与世俗政权、希腊化体系以及罗马帝国的政zh i结构有紧密关系。在同观福音类似的远距离医治故事中,还有一位是罗马百夫长(参《马太福音》8章5节至13节;参《路加福音》7章1节至10节)。因此,约翰在这里也有意让这位“官员”带着某种开放性:他代表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从1章的犹太门徒,到4章的撒玛利亚人,再到如今与世俗政权和希腊化体系相关的家庭,约翰在不断展示:基督正在吸引原本背景截然不同的人归向他,福音越过了民族、政zh i、文化、传统边界的限制。
这位大臣此刻来到主面前,并不是因为宗教或学术兴趣,而是因为他的儿子快要死了。死亡往往最能显明人的真实。平日里他可以依赖身份、资源、经验维持生活的优越感,但当死亡真正逼近时,他发现原来人能掌控的很有限,身份并不能抵消死亡的威胁,资源也不能购买生命。因为“他的儿子快要死了”,这是一个把人逼到尽头的处境。一个人在危机面前会暴露他真正相信什么。
三、主出一言越千山
那大臣听见耶稣到了迦拿,便来求他“下去医治”。这句话透露了两层含义:第一,他相信耶稣能医治;第二,他把医治与“耶稣必须到现场”绑定在一起。换言之,他的信心是真的,却仍受限于经验与常识—医治必须通过直接接触发生。而耶稣要在这里开启的是一种更纯粹的信心:信心不是对“现场感”的依赖,而是对主权与话语的信。这父亲眼看自己的孩子快要死了,因此,他来求耶稣,但他的信仍然带着惯常的局限。这其实是一种真实的信仰经验,并不是完全不信主,而是总希望主按照自己熟悉、能够理解、能够确认的方式工作。耶稣说:“若不看见神迹奇事,你们总是不信。”(参《约翰福音》4章48节)这并非责备,而是揭露一个普遍的人性状态——人容易依凭眼见,不容易信靠主的话。大臣没有退后,没有争辩,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冒犯,而是以作为父亲最深的焦急说:“先生,求你趁着我的孩子还没有死就下去。”(参《约翰福音》4章49节)这里没有包装与修饰,只有痛苦与迫切。圣经从不否认这种真实,信心并不是假装自己没有惧怕,而是在危难与焦虑中,仍然来到主面前。
主只说了一句话:“回去吧!你的儿子活了。”没有仪式,没有按手,没有医治动作,只有一句话。然而,这是该段经文最深的转折,“那人信耶稣所说的话,就回去了”(参《约翰福音》4章50节),那一刻大臣还没有看见孩子,没有得到消息,没有外在证据,他拥有的只是主的一句话。信心也正是在这里开始成长。上帝允许我们接受挑战,为要使得我们在信心中成长。主并不是故意刁难人,而是在人的等待、迟延、未知与不确定之中,把人从依赖“眼见”带向“信靠”。
其实,从一开始,主就已经在这样塑造门徒。主对最初的门徒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要什么?”(参《约翰福音》1章38节)这个问题贯穿全书。人到底真正要寻找什么?是神迹?是利益?是感官的凭证?是安全感?还是耶稣自己?而这一切,最终都在十字架前被推向高潮。因为真正成熟的信心,并不是永远活在神迹与感动之中,而是在没有看见时,仍然愿意信靠主的话(参《约翰福音》20章29节)。
四、归途之中显荣光
大臣回去途中,仆人迎见他,说他的儿子活了(参《约翰福音》4章51节)。他追问时间,发现“正是耶稣对他说‘你儿子活了’的时候”。这里重要的并不是“巧合”,而是主的话与现实之间严丝合缝的对应。主的话不是空洞安慰,而是带着创造与更新生命的权柄。约翰在这里甚至使用了与创造相呼应的表达。正是“耶稣说……”这一用语,使人联想到创造之初,“上帝说……”。就像第一个神迹中,主的话改变了水的性质;如今,他的话改变了一个濒死孩子的生命状态。因此,经文最后说:“他自己和全家就都信了。”(参《约翰福音》4章53节)这里,“信”与“生命”再一次紧紧结合。事实上,在这段经文中,“信”出现三次,“生命”出现三次,“耶稣”出现六次。
大臣起初的信,是为孩子而来的求助之信;耶稣把他带入更深的层次——信耶稣的话;而当他发现医治与耶稣话语的对应,他的信便扩展为见证——不仅自己信,也带动全家信。这并非偶然,而是约翰的强调。神迹不是终点,而是“记号”,指向的是耶稣是谁。若只停留在“孩子活了”的喜讯上,人心就仍停留在“得好处”;当记号把人引向耶稣,信就成为生命的转向。
这里也隐含着“门徒与作者”的视角。约翰写福音书时,距离事件发生的时间已有多年。对他而言,这不是简单的回忆,而是信心被塑造后的见证,他回望耶稣行的“第二件神迹”,其中一以贯之的主题是——耶稣要把人从“眼见才信”带向“信他的话”;要把人从对神迹的迷恋带向对主的敬拜;要把人从空间、经验、控制欲的框架中释放出来,心归向他。
需要自省的是,我们是否仍把信仰建立在“眼见”之上?是否在看不见凭据时就难以安心?是否把主限制在“必须按我理解的方式工作”中?这一神迹告诉我们,主常常不按我们的路径行事,却总按他的恩典施行拯救;他以话语赐生命,使人心从焦虑的执拗转向信靠的顺服。
当人心转向基督,最大的变化在于把生命的主权交给耶稣:不以神迹作为信心的前提,而以他的应许作为信心的根基。正是在这种根基上,医治之恩显为恩典,超越空间的作为显为荣耀,而家庭的归信显为救恩真正的果子。真正使人得生命的,不只是神迹本身,而是那位说话的主。当人的心真正转向基督时,人便不再只是寻找神迹,而是寻找主;不再只是盼望问题被解决,而是愿意把整个生命交托在主手中。
(作者系金陵协和神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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