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长居群山围合的乡野,抬眼便是山坳圈起的一方天空。时常有飞机自天际缓缓掠过,尾迹拖出一缕绵长洁白的云丝,低沉厚重的轰鸣漫过山峦,久久回荡不散。远远望去,那铁鸟时而舒展双翼,如苍鹰盘旋云端;时而缩成一点,似林间轻雀掠空。长辈总同我说,这空中虚影实则体量庞大,能载着许许多多的人奔赴远方。可任凭我反复遐想,也始终无法将天边渺小的剪影,与巨大的客机相融,那穿梭云间的飞行器,在懵懂童年心里,藏着一层解不开的神秘。
岁月倏忽,转眼已是三十余岁,我终于迎来人生第一次乘机远行。早在提前订票那日,心底便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期盼,满心雀跃,日夜盼着出发那日。踏入机场的一瞬,周遭光景全然不同于往来多年的车站、客运站,开阔通透的候机大厅、条理分明的通行秩序,处处皆是从未见过的新鲜。托运行李、过安检、查验随身水杯,每一道流程我都细细打量,就连工作人员整齐素雅的工装、温和妥帖的待人举止,都牢牢牵系我的目光,叫我满心好奇。
直至检票登机,走过长长的廊桥,巨型客机完整展露在眼前,我才真切窥见它的全貌。银亮机身静立停机坪,机翼舒展,与儿时天边那一点飞鸟般的轮廓判若云泥,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震撼。办理登机牌时,我特意恳请工作人员分配靠窗的位置,一心想借一扇舷窗,完整见证飞机腾空、奔赴云海的全过程。
落座系好安全带,引擎低沉的轰鸣渐渐响起,机身缓缓滑行于跑道。速度不断攀升,机身微微震颤,一股向上的托举之力骤然升腾,整架飞机冲破地面,扶摇直上。我伏在窗边向外凝望,脚下大地缓缓向后退去,村落屋舍、阡陌良田、江河溪流、连绵群山,全都随着海拔升高一点点缩成细碎色块,原本清晰鲜活的人间烟火,渐渐模糊、消散,最终彻底隐于视野之外。
待机身继续攀升,径直穿破层层叠叠灰白云絮,豁然闯入一片澄澈光明之中。万丈日光毫无遮挡倾泻而下,将身下连绵云海尽数镀上一层莹亮银衣,蓬松云浪连绵铺展,无边无际。方才被山峦楼宇困住的视线,此刻全然开阔,世间纷扰、人间琐碎,都被这片天上的柔光远远隔开。站在这样高出尘世的视角回望,方才地面那些牵动心绪的得失悲欢,都显得微茫轻薄。
望着不断远去、渺小直至不见的尘世风物,再看云海之上永不黯淡的日光,心底忽然生出一段绵长的属灵思索。我们在这世间寄居,本就如同此刻腾空离地,终有一日,主要接属祂的儿女脱离地上短暂的帐棚。这世上所有牵挂、财物、故土人情,从来都不属于我们,来时赤手空拳,离去之时,也分毫无法带走。
平日我们困于尘世烟火,目光只盯着眼前得失、眼前难处,如同从前站在山坳里,只看得见一方窄小天空;唯有登上属天的高度,跳出世俗的局限,才能看透地上一切繁华喜乐,皆是转瞬即逝的幻影。真正的眼光,当如云上日光一般,从上头往下看:不被一时苦楚捆绑,不被短暂拥有牵绊,单单仰望主早已为信靠祂之人预备存留的永恒基业。那里永不衰败、永不朽坏,盛满不朽的荣耀与无穷无尽的恩典,才是灵魂最终、最长久的归处。
短短一趟云端航程,本只是一场寻常远行,却借着离地穿云、见云上日光的眼前光景,既点醒我看透尘世短暂,也教我凡事当以属天眼光审视,愈发渴慕那高处永存的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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