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见了耶稣,就俯伏在他面前,大声喊叫,说:“至高 神的儿子耶稣,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求你不要叫我受苦。”是因耶稣曾吩咐污鬼从那人身上出来。原来这鬼屡次抓住他,他常被人看守,又被铁链和脚镣捆锁。他竟把锁链挣断,被鬼赶到旷野去。(路8:28-29)
我也曾长久地困惑:为什么我的文笔、思绪,总是带着一丝丝旁人看来不够阳光的消极?
我自己知道,那不是颓废。当今天我凝视这段经文时,忽然看清了——那所谓的消极,不过是一副面具。面具底下,不是对生活的怨怼,而是对自己最诚实的凝视,也是对人性的深深凝视。所以那流露出来的情绪,准确地说,是一种悲悯。对自己,也是对众生。
经文里的这个人,严格来说,已经不算一个完整的“人”了。他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清醒的判断,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往哪里去。我们能说这样一个人,有着清晰主动的信心吗?绝对不能。他甚至没有主动走向耶稣,是污鬼认出耶稣之后,把他拖到主面前的。他连“我该求救”这个念头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主耶稣拯救了他。 命令污鬼出来,让他穿上衣服,坐在耶稣脚前,心里明白过来。
我突然被一个念头击中:倘若得救全凭我是否拥有“足够”的信心,这人岂非永无指望?
长久以来,我们似乎默认了一条规则:我先有信心,主才怜悯;我先悔改,主才接纳。可这个连意识都没有的格拉森人,摧毁了这一切虚假的功劳簿。他得救,全然是因为那位至高神的儿子,主动走进了他的坟茔。救恩,完完全全是从那边发起的——不是我们先抓住了神,是神在创世以先就在基督里抓住了我们。
那么,照这么说,人的信心岂不是毫无用处?难道我们不需要信心了吗?
不。绝非如此。
若是从这里得出“信心无用”的结论,便是把恩典当作了放纵的借口,那将是对十字架最大的亵渎。改革宗的信条清晰地告诉我们:信心虽然不是得救的“原因”,却是得救“必不可少的媒介”。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请容我换一种说法。格拉森人真的完全没有信心吗?他见了耶稣,就俯伏在他面前——那颤抖的俯伏,即便夹杂着鬼的恐惧,但在神永恒的拣选中,这恰恰是圣灵在他最深处的混沌里,催逼出的那一丝本能的仰望。正如那个说“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帮助”的父亲,连这“不足的信”,都是主所赐的。
我们的信心,从来就不是指着自己的虔诚、自己的毅力、自己对真理的领悟。真正的信心,恰恰是承认自己没有什么可夸的信心。
它是一双空空的手。这双手本身没有力量,也不能制造恩典,但当它伸出去抓住那施恩的主时,恩典就借着这管道,丰沛地流进我们的生命。你若说这双手“无用”,便是轻视了主设立这“抓住”动作的美意。你若说这双手“有功”,便是抢夺了唯独属于主的荣耀。
它是一双颤抖的手,但也是唯一能领受礼物的手。
所以,那一丝丝的悲悯再次从笔端流出,却不再是消极。
那是对自己彻底死心之后,生出的那一丁点温柔的清醒。我不信自己能撑住,我只信他能托住。我不信自己能变好,我只信他已经接纳了本相如此的我。
只是如今,我不再空空地站着。我手中握着主所赐的、那个名叫“信心”的握住的动作。我不凭这动作夸口,但我必须凭着这动作,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因为经上记着说:“义人必因信得生。”这信,不是我献给神的礼物,而是神赐给我的呼吸——让我这本来死在旷野的人,得以在基督里,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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